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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的一次决裂:他为何厌恶萨特和波伏娃

2019-05-17 16:19:13新京报 记者:周郎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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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识分子的一次分裂:他为何厌恶萨特和波伏娃?

2019-05-17 16:19:13新京报 记者:周郎顾曲

在近期出版的随笔集《站在人这边》中,米沃什写到他与萨特、加缪之间的轶事。萨特、加缪的分裂是法国思惟史中的紧张事故。他们曾是石友,却在1952年分裂。其原由于何?分裂历程中有哪些细节?在分裂事故背后,展现了两者思惟不雅念上存在着如何的不合?

提及常识分子夫妇,有名度最高的几对CP里,必然有法国哲学家萨特与波伏娃(也译作波伏瓦)。萨特阐释存在主义哲学的小册子《存在主义是一种人性主义》曾经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出版界成为人手一本的脱销“圣经”;波伏娃的《第二性》更是女权理论的开山代表作;而他们两人的终生“开放式关系”也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八卦趣闻......


简而言之,萨特与波伏娃险些代表了一种抱负化的常识分子形象与生活要领。但这样的一对常识分子夫妇,也存在着后脑勺上的另一壁。首当其冲的,是他们与好友加缪的冲突与分裂。


近来,波兰书生米沃什的作品《站在人这边》及《猎人的一年》中译本出版。在《站在人这边》这本代表性随笔中,米沃什记叙和素描了诸多历史潮流的代表性人物,及与他订交的常识分子轶事。本日,进一步追溯他跟萨特、波伏娃、加缪等常识分子之间的故事,经由过程他们的交往,我们不仅可以理解他们的传奇友情、这份友情若何走向分裂,更可以再一次思虑,那些激发他们不雅念冲突的重大年夜历史与哲学问题。


撰文|周郎顾曲


波伏娃的思惟是对“常识时尚”的拿捏? 


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aw Mi?osz)是个克制的书生,但在《米沃什词典》里他罕有地对萨特(Jean-Paul  Sartre)和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开炮。他说:


“女权主义者中,波伏娃的嗓门最大年夜,破坏了女权主义。我尊重以致抱负化地看待那些处于对妇女命运的体认而守卫妇女的妇女。但在波伏娃这里,统统都是对付下一场常识时尚的拿捏。这个下游的母夜叉。”


米沃什自称“小地方人”——“我到过许多城市、许多国家,但没有养整天下主义的习气。相反,我维持着一个小地方人的审慎。一旦我在一座城市中住下,我不爱好冒险走出我栖身的区域。”他吸收不了“资产阶级谨慎的魅力”,看不惯以萨特和波伏娃为代表的巴黎左派常识分子的一些习性。


    “我们姑且说,我对她(波伏娃)的反感是一个来自穷山垩水的汉子对付一个大年夜天下中的女士的弗成避免的情感。我为自己面对一个优雅的文明时所体现出来的怯懦而愤怒,我对她的反感被这种愤怒所强化。”


切斯瓦夫·米沃什,波兰书生,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到者。其诗歌重视内容和感想熏染,广阔而深邃地暗射了二十世纪东欧、西欧和美国的动荡历史和命运,被视为二十世纪东欧最紧张的思惟家之一。


米沃什对他们的不满还和政治有关。战后,波兰在政治买卖营业中沦为就义品,斯拉夫人生活在苏联的阴影下,酿就了膨胀的爱国主义,也驱策一批书生流离异域,米沃什便是政治亡命的此中一员。但在五十年代的法国,以萨特为代表的常识分子对苏联等国家有不切实际的想象,他们对波兰人的魔难短缺感同身受,用傲慢而自以为是的眼光打量着东欧天下。米沃什的政治亡命没有为他带来道德的良好性,相反许多人不理解他,当他从波兰驻法大年夜使馆出逃时,一位法共的精神科医生说:“假如某小我在华沙或布拉格的生计能获得保障,但照样抉择出走,那么这小我肯定疯了。”


茕居巴黎,遭受冷眼,五十年代初,米沃什把他的心声写进了《被禁锢的头脑》。这本书试图与他者对话,也是米沃什跟自己的对话。他大年夜胆讨论东欧常识分子若何开脱束缚,也批驳了法国常识界对苏联的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尖锐的批驳,让这本书出版并不顺利,多亏加缪(Albert Camus)和雅斯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的赞助,这本书才在西欧常识分子群体里引起关注。


波伏娃。


米沃什说起了一个有趣的名词,叫“墨提宾”药丸,这个词语出波兰剧作家斯坦尼斯瓦夫·维特凯维奇(Stanis?aw Witkiewicz)1932年的小说《永不满意》,“此书描绘了一个精神空虚的社会,宗教掉去影响,哲学深奥无用,艺术则徒具形式。一个名叫墨提宾的蒙古哲学家发现了一种人生不雅药,服下这种药立即就会变得轻松快乐,所有的精神空虚都邑即刻消掉,那些看来永世无法办理的形而上问题,着实根本就不存在。寄托‘墨提宾’药丸的感化,小说中虚构的东方帝国百战百胜,终极统治了天下。故意味的是,所有服用‘墨提宾’药的人终极都患上了精神决裂症,而维特凯维奇本人早在1939年听到苏联队伍进入波兰国境时,就服食安眠药自尽了。”(周江林:《米沃什的精神“荒原”》)这个故事如同一个可怕的隐喻,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当巴黎常识分子还依恋着苏联式的神话,米沃什已嗅出不安的气息,小说中那个百战百胜的帝国和“墨提宾”药丸,对应着彼时被扭曲的现实。


萨特和波伏娃为何对加缪“恶语相向”?



他的“耸人听闻”与当时巴黎的意识形态气氛相左,以是不受迎接。但也恰是在这孤独的情况中,加缪伸出援手,令他倍感温暖。他曾说:“加缪给我的礼物是他的交情。”并且称颂加缪“像一个自由人那样写作”。无论是文学照样精神上,米沃什都视加缪为典范,但萨特和波伏娃却曾对加缪恶语相向,这一点深深刺伤了米沃什的心。


米沃什和波伏娃没有私人交集,也谈不上私人恩怨,他仇恨波伏娃,主如果替加缪鸣不平。这一点他在《米沃什词典》里说得很清楚:


    “我从未见过她,但我对她的反感直到现在也没有减弱,纵然她已逝世去并迅速滑入她那个期间的历史脚注。……我不能包容她与萨特联手进击加缪时体现出的下作。这是道德故事中的一幕:一对所谓的常识分子以政治精确的名义朝一位可敬的、高尚的、讲真话的人,朝一位巨大年夜的作家吐唾沫。是什么样的教条导致的盲目,使她居然要写出一部名为《名流风骚》的长篇小说,来毁谤加缪,将他的不雅点与人们对他私生活的风言风语搅在一路。”


《名流风骚》,作者:  [法] 西蒙娜·德·波伏瓦,译者: 许钧,版本: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0年8月


《名流风骚》是波伏娃创作于上世纪50年代末的小说。她杂糅了法国常识分子们对苏联劳改营的论战,经由过程小说暗射现实。小说中,主角亨利和罗贝尔在“苏联劳改营事故”上呈现不同,亨利坚持客不雅报道的原则,却被误觉得是赞助了苏联的对头,遭到法国左翼常识分子的抵制。罗贝尔支持苏联,但认为自己又不能适应它的生活,由此陷入精神逆境。(情节先容参考:《名流风骚》上海译文版)亨利和罗贝尔的原型,部分借鉴了萨特和加缪,米沃什不满的便是波伏娃对萨特的拔高、对加缪的毁谤。


而关于萨特,米沃什在《米沃什词典》中的“加缪词条”中弥补道:


    “但后来的工作注解人们不容许他(加缪)那样做,由于‘反帝国主义’阵线有一种强制性。在萨特的《今世》杂志长进行的那场丑陋的伐罪中,提议进击的主如果萨特和弗朗西斯·让松,很快西蒙娜·德·波伏娃也加入进来。那是在1951年,恰恰也是我与华沙分裂的时刻。针对加缪,萨特写道:‘假如你既不爱好共产主义,也不爱好本钱主义,我看你独一可去的地方是——加拉帕戈斯群岛。’”


米沃什讲述的这件事,便是法国思惟史上绕不开的萨特与加缪分裂。他们曾是石友,被外界视作存在主义的巨擘(只管他们未必认同这一标签),却在1952年分裂。《周六晚报》与《法兰西报》的头版头条表露了他们分裂的细节:《反抗者》的出版引起萨特及其朋侪的不悦,萨特约石友弗朗西斯·让松(Francis Jeanson)在他主编的《今世》杂志上颁发文章,抨击加缪的《反抗者》,“语言要最严峻,但至少要做到彬彬有礼”。


萨特与波伏娃。


1952年5月,让松在《今世》杂志上颁发长达26页的评论《阿尔贝·加缪或反抗的灵魂》,让松在文中抨击加缪“打着红十字会的旗帜奉行软弱的人性主义”,“把路易十六之逝世歪曲为‘令人作呕的冤案’”,将巨大年夜的法国大年夜革命贬低得一无是处。他着末定论道:


    “《反抗者》首先是一部掉败的巨作。正由于如斯,神话也就出生了。我们在此恳请加缪顶住诱惑,从新找回小我的风格——对我们来说,他的作品由此才显得弗成替代。”


加缪读到这篇抨击文章后很失,他对女友直言,自己一度掉去了生活的勇气。1952年8月,加缪回了一封长达17页的信,这封信同样发在《今世》杂志上,信的开首如是说:


    “贵刊以嘲讽的标题颁发评论我的文章,我以此为契机,就该体裁现出来的思维措施和立场略作评论,仅供读者评判。”


萨特则回应道:


    “我亲爱的加缪:我们的交情多艰,但我照样认为惋惜。假如您本日拒却了它,无疑是它应该被拒却。使我们靠近的事多,使我们分离的事少。然则,这少仍嫌太多……”


人性主义是一种卖弄吗?


《加缪和萨特:一段传奇交情及其崩解》一书表露:早在1946年,这两位哲学家就有了不雅念上的不同。那一年,加缪在《战争报》上颁发文章《回绝成为就义品,也欠妥刽子手》,援助作家阿瑟·库斯勒(Arthur Koestler),品评当时的苏联把暴力和行刺合法化。此举引起萨特及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异议。梅洛·庞蒂撰写《瑜伽修行者与无产者》一文回应加缪(这篇文章被收入《人性主义与可怕》一书,它也是对阿瑟·库斯勒的随笔集《瑜伽修行者和政委》的回应),并且把加缪称作“革命的叛徒”。


加缪读罢愤然,在鲍里斯·维昂(Boris Vian)家的一次晚宴上和庞蒂吵了起来。此次烦懑引起他们合营朋侪的关注,萨特在《今世》杂志上充当媾和角色,波伏娃则公开站在庞蒂一边。


《加缪和萨特:一段传奇交情及其崩解》,作者: (美)罗纳德·阿隆森,译者: 章乐天,版本: 华东师范大年夜学出版社   2005年4月


这件事持续到1947年。萨特在《今世》杂志上颁发长文《什么是文学?》,品评加缪在《回绝成为就义品,也欠妥刽子手》中的写作姿态。1948年10月,他又颁发文章《饥饿已经意味着愿望自由》,指出:


    “本钱主义下的自由是一种愚弄,由于工人得不到真正的经济权利。相反,工人们的饥饿是一种离开贫苦、成为完备的人的诉求”。


1949年,作家戴维·卢瑟(David Rousset)在巴黎成立了苏联集中营问题查询造访委员会,此举引起法国《血色人性报》的批驳,后者否定苏联存在集中营,梅洛·庞蒂和萨特联名颁发文章《我们生计的日子》,援助《血色人性报》:“纵然经历过集中营的体验也不能绝对地作为决策的依据”,“只把批驳的矛头针对苏联的话,便是想要抵消本钱主义所遇的罪责。……这样的话,是要把无产阶级投入扫兴的深渊。”这件工作进一步加剧了萨特、庞蒂、波伏娃和加缪的裂痕,论战的火苗持续升温。


加缪守卫自己人性主义的态度,他对高贵的革命幻想维持狐疑,对“正义”、“真理”等大年夜词也十分谨慎,当身边人歌颂赞歌,他老是用冷峻的笔调指出暗中,不允诺任何美妙的乌托邦。在随后出版的新书《反抗者》中,他直言:“如今本相大年夜白,我们必须把某种器械如其所是地称为‘集中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本不该再一次如斯彬彬有礼。”


闻名哲学家、作家阿尔贝·加缪


《反抗者》的出版,令加缪成为众矢之的,也直接导致了他和萨特的分裂。萨特坚持他对苏联的辩白,品评加缪的人性主义是另一种卖弄。他不支持加缪描绘劳改营的做法,“描绘苏联的劳改营不是我们的责任;如若没有具有社会意义的重大年夜事故发生,我们就有隔岸不雅火的自由,而不必去争辩这一轨制的性子。”后来,他又对阿尔贝·加缪说:“像你一样,我感觉这些劳改营令人不能容忍,然则我觉得,每天在资产阶级的报刊上对它们加以使用的行径同样令人不能容忍。”


萨特不认可加缪的道德要求可以完全运用到现实政治的语境。在1958年的发言中,他解释道:“我们必须吸收政治强加的一种限定,对某些工作维持缄默沉静。否则人就成了‘正人’,就无法做出政治行径。”为了现实的政治,萨特选择降服道德主义,加缪则鉴戒这种“正义”,在他的字典里,“母亲先于正义”,“任何逼迫人们排斥一方的器械都是不真实的”。


《加缪传》,作者: [美] 赫伯特·R.洛特曼,译者: 肖云上 / 陈良明 / 钱培鑫,

版本: 南京大年夜学出版社  2018年1月


恰是由于萨特对苏联的立场、对加缪的讥诮以及他对东欧民众的轻佻,让米沃什对他短缺好感。而这也是作家索尔仁尼琴在莫斯科回绝萨特召见的缘故原由。索尔仁尼琴开门见山地说:“他假如不是萨特就好了。……我们是异常不爱好、不吸收他的。”


比拟在法国常识界呼风唤雨的萨特,加缪更能赢得米沃什和索尔仁尼琴的欣赏。这不仅是由于他殖夷易近地的身世、贫穷和被轻视的经历更能引起前者共鸣,也是由于他在战后法国常识界充溢幻想的背景下,冒着声誉受损的风险表露苏联劳改营的事实、支持一部分东欧和苏联的漂泊作家。


但在五十年代的巴黎,加缪是少数,萨特是多半。《加缪传》的作者洛特曼说:“萨特发布他无论若何都支持斯大年夜林主义,而加缪回绝加入那些时兴的激进大年夜众,他遭到萨特主义者的嘲笑和侮辱,而当时险些每小我都是萨特主义者。”以至于加缪在日记中写道:“所有的人都否决我,为的是摧毁我。”


加缪“站在鸡蛋一边”的立场打动了米沃什的心,即便在他最艰巨的岁月,米沃什也坚决地守卫这位“柔嫩的反抗者”。半个世纪前,巴黎最良好的常识分子讥讽着加缪的选择,奔赴锻造神话的行列,米沃什则一度担忧,“墨提宾”药丸会成为现实。半个世纪后,苏联解体,历史也在重审着他们的论战,给“哲人王”开着玩笑。时过境迁,若是萨特、加缪、波伏娃和米沃什还能在天堂目睹如当代界的各种变更,他们又会有如何的思惟变迁?


本文参考资料:

1.切斯瓦夫·米沃什 :《米沃什词典——一部20世纪的回忆录》,2014年2月,广西师范大年夜学出版社;

2.切斯瓦夫·米沃什 :《被禁锢的头脑》,2013年3月,广西师范大年夜学出版社;

3.周泽雄:《加缪:睿智的写作者》,2016年2月,经济察看网;

4.罗纳德·阿隆森 :《加缪和萨特:一段传奇交情及其崩解》,2005年4月,华东师范大年夜学出版社;

5.埃尔贝?R?洛特曼:《加缪传》,1999年12月,漓江出版社;

6.托尼·朱特:《未竟的往昔》,2016年5月,中信出版社;


7.阿尔贝·加缪:《反抗者》,2010年12月,上海译文出版社;


8.西蒙娜·德·波伏瓦:《名流风骚》,2013年10月,上海译文出版社;


9.文陈诉请示:《加缪与萨特的恩恩怨怨》,2018年3月;


10.周江林:《米沃什的精神“荒原”》,2013年6月,中原时报。



作者 周郎顾曲 

编辑 张婷 张进 校正翟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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